王安石•《桂枝香》赏析
发布人:晏波  发布时间:2016-07-16   浏览次数:14

作者:抚州职院 冯美娣

  

  

  

桂枝香

宋·王安石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斜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注释】

 

送目:放眼眺望。

故国:旧时的都城,指金陵,三国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旧都,地在今江苏南京。

肃:清肃,萧索。

练:白色的绢。

簇:聚集,簇拥。一作箭头,形容山峰峭拔。

星河鹭起:星河,一说指银河,天河,一说指星光倒影水中。鹭起,一说白鹭从水中沙洲上飞起;一说南京西南长江中有白鹭洲,作者活用为动景。

门外楼头:指南朝陈亡国惨剧。语出杜牧《台城曲》:“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韩擒虎是隋朝开国大将,他已带兵来到金陵朱雀门(南门)外,陈后主尚与他的宠妃张丽华于结绮楼上寻欢作乐。

悲恨相续:指亡国悲剧连续发生。

漫嗟荣辱:空叹什么荣耀耻辱。漫通“谩”。

《后庭》遗曲:指歌曲《玉树后庭花》,传为陈后主所作。杜牧《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词评】

 

1金陵怀古,诸公寄词于《桂枝香》凡十三余首,独介甫最为绝唱。东坡见之,不觉叹息曰:“此老乃野狐精也。” (杨湜《古今词话》)

2词以意趣为主,要不蹈袭前人语意。如东坡《水调歌头·中秋》(词略)、王荆公《桂枝香·金陵怀古》(词略),……此数词皆清空中有意趣,无笔力者未易到。(张炎《词源》)

3《桂枝香》登临送目:情韵有美成、耆卿所不能到。 (张惠言《论词》)

4《桂枝香》登临送目:李易安谓介甫文章似西汉,然以作歌词,则人必绝到。但此却颉颃清真、稼轩,未可谩诋也。 (梁启超《饮冰室评词》)

5此词抒发金陵怀古人之情,为作者别创一格、非同凡响的杰作。词中流露出王安石失意无聊之时颐情自然风光的情怀。全词开门见山,写作者南朝古都金陵胜地,于一个深秋的傍晚,临江揽胜,凭高吊古。他虽以登高望远为主题,却是以故国晚秋为眼目。“正”、“初”、“肃”三个字逐步将其主旨点醒。以下两句,借六朝谢家名句“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之意,点化如同已出。即一个“似练”,一个“如簇”,形胜已赫然而出。然后专写江色,纵目一望,只见斜阳映照之下,数不清的帆风樯影,交错于闪闪江波之上。细看凝眸处,却又见西风紧处,那酒肆青旗高高挑起,因风飘拂。帆樯为广景,酒旗为细景,而词人之意以风物为导引,而以人事为着落。一个“背”字,一个“矗”字,用得极妙,把个江边景致写得栩栩如生,似有生命其中。写景至此,全是白描,下面有所变化。“彩舟”、“星河”两句一联,顿增明丽之色。然而词拍已到上片歇处,故而笔亦就此敛住,以“画图难足”一句,抒赞美嗟赏之怀,颇有大家风范。“彩舟云淡”,写日落之江天:“星河鹭起”,状夕夜之洲渚。下片另换一幅笔墨,感叹六朝皆以荒淫而相继亡覆的史实。写的是悲恨荣辱,空贻后人凭吊之资;往事无痕,唯见秋草凄碧,触目惊心而已。“门外楼头”,用杜牧《台城曲》句加以点染,亦简净有力。词至结语,更为奇妙,词人写道:时至今日,六朝已远,但其遗曲,往往犹似可闻。此处用典。“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此唐贤小杜于“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时所吟之名句,词人复加运用,便觉尺幅千里,饶有有余不尽之情致,而嗟叹之意,千古弥永。(周汝昌《唐宋词鉴赏辞典》)

 

【意译】

 

登上高楼,凭栏远眺。历史古都金陵正是晚秋时节。四围碧绿的草木刚开始有黄落凋零之气,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萧索。长江从千里外蜿蜒而来,在斜阳下闪闪发亮,如同长长的白丝带;两岸青翠的山峰聚拢,像在亲切商量着什么。江面船只穿梭在绚烂的夕阳中;对岸酒楼高悬的酒幡背着西风舞动。五彩的画舫漂浮在傍晚升起的淡淡云气里;天上银河初现倒映在江面星光点点,白鹭也像在星河上翩翩起舞。如此美景,即便你有非凡的绘画技巧也难将它描绘!

想起历朝统治者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轮番争斗,比赛着繁华奢靡的生活。那陈后主,当隋军兵临城下,他不还在结绮楼与宠妃饮酒作乐吗。可叹啊,南朝各国就这样相继覆亡于此。六朝以后在此凭吊的人数不胜数,那也只是空叹兴亡荣辱!如今那六朝的历史风云全都随着长江流水悄然而逝,只剩下笼罩这天地间的缕缕寒烟和凝聚着一丝苍绿的衰萎野草。直到如今,那画舫酒楼里,人们照样灯红酒绿,还听着歌女们唱那《后庭》遗曲。

  

【细品宋词】

 

王安石是唐宋散文八大家之一,一般很难把他与词联系在一起。他词作极少,然出手创调一曲,却流传千古。据《历代诗余》引杨湜《古今词话》云:“金陵怀古,诸公寄调《桂枝香》者三十余家,唯王介甫为绝唱。东坡见之,叹曰:‘此老乃野狐精也。’”此词之成就可见一斑。

该词上片描写了金陵非同一般的壮丽景色。“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用“送目”领起全篇,给人由近及远画面展开的动感。由“送目”带出词人登临所见。用“故国”称江宁(北宋时的南京),对祖国历史及河山的亲切之感扑面而来。“天气初肃”,晚秋时节,地处江南的南京草木才纷纷开始摇落,天气开始变得萧索,有地域特色。登临不像柳永吟咏“登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静临烟渚”那样带点迷茫凝重,而是令人振奋激越,神清气爽。

金陵美,美在山,美在水,美在一切风物!常人赞叹,一定说“风景如画”。词人却说不能用画来形容。你看,长江远望,柔美如白练,翠峰簇集,亲切依偎。金陵满眼兴旺繁华,酒旗“背西风”“斜矗”,有酒旗与风相戏的调皮。“彩舟云淡,星河鹭起”,并列意象,画面动感强,音调婉转,令人心旌神摇。淡云衬彩舟,白鹭点缀于星河,如点染的水墨画。词人的视野也随之扩大,竟至把水天上下融为一体,在一个更加广漠的空间写出长江的仪态万千。这可爱热闹!这样灵动活泼!这优美变幻!画笔怎能描绘得出!

下片用“念往昔”三字拉开时空反差,由眼前美景想到这是“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引入对历朝“竞逐”“繁华”的感慨。“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以陈后主与宠妃张丽华饮酒作乐而亡国的典型事例,指出不吸取教训的后果。在此基础上抒发“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的惋惜。“漫嗟”就是空叹,言人家空叹,意味着自己内心觉得还有实际可为之处。如何而为,作者未言。俱往矣,“六朝旧事随流水”,只留下几缕寒烟和一片凝绿的碧草。在一片无言冷清之中,作者流露出了对北宋王朝国运的忧思。“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这里作者不似杜牧那样责怪商女无知,而是意在言外:歌女们至今还唱着亡国之音,正是因为当权者沉湎酒色。这一句便有对北宋统治者醉生梦死的委婉警告。

一般怀古诗歌,展现的景色必有冷清萧条之感。如唐代韦庄的《金陵图》:“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借景寄慨,情绪感伤至极。刘禹锡的《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以燕栖旧巢感慨昔日繁华已乌有的沧海桑田。五代欧阳炯《江城子·晚日金陵岸草平》:“晚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水无情。六代繁华,暗逐逝波声。空有姑苏台上月,如西子镜照江城。”景物凄美依旧朝代却不断更替,暗寓历史沧桑,警醒世人不要重蹈覆辙。

有人说,北宋张升的《离亭燕》是王安石《桂枝香》所本。“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怅望倚层楼,寒日无言西下。”但张升对六朝的兴亡也只是一种消极的怅恨伤感。后来的周邦彦《西河·金陵怀古》中:“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馀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词写国家危亡的哀感,并无振作之气。而王安石在这里却一扫历代诗人哀伤凄凉情绪,大笔挥洒,把南京如今的街市的繁华,景色的清丽写得气势恢宏。哪怕下片有“但寒烟衰草凝绿”的忧思,这片忧思也与欧阳炯他们不同,他不仅点出历代统治者亡国的原因,更一针见血地从金陵的繁荣看到了北宋暗藏的危机:若只对此“漫嗟荣辱”的话,“悲恨相续”,为期不远!

据史料记载,作者于治平四年(1067 年)出知江宁府,此时仕途得意,正待一展抱负。所以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桂枝香》肃穆并不悲怆,忧思又不消沉。他开篇盛赞金陵美景与历史,激发人们对金陵的热爱与保护之情,并将对统治者的谴责和居安思危的忧思潜藏在其中,不露痕迹地抒发了个人的政治抱负。难怪东坡称他为“野狐精”啊!

也难怪张炎在《词源》中盛赞此词“清空中有意趣”,极力推崇它“无笔力者未易到”。

  

  

 

【当古典遭遇现代】

 

生命力

余秋雨先生说过:“中国传统文学中最大的抒情主题,不是爱,不是死,而是怀古之情、兴亡之叹。”这种兴亡之叹源于诗人的忧患意识,也可照见诗人的生命力。刘禹锡的《乌衣巷》《石头城》,杜牧的《江南春绝句》《泊秦淮》,李商隐《南朝》《咏史》等,都抒发了历史沧桑变化的兴亡之叹。可不知怎的,读着他们哀婉的文字,连我头脑中他们的形象都带着阴柔之气。

徐复观在《中国人性史论(先秦篇)》(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4页)说:“忧患与恐怖、绝望的最大不同之点,在于忧患心理的形成,乃是从当事者对吉凶成败与当事者的深思熟虑而来的远见;在这种远见中,主要发展了吉凶成败与当事者行为的密切关系,及当事者在行为上所应负的责任。忧患正是由这种责任感来的要以己力突破困难而尚未突破时的心理状态。所以忧患意识,乃是人类精神开始直接对事物发生责任感的表现,也即是精神上开始有了人的自觉的表现。”忧患意识体现了一种责任感。这种责任感,可以是心怀担忧,更高级的恰恰是主动承担。

如王安石,宣称“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力排众议谋求改革;如辛弃疾,感慨“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金戈铁马驰骋疆场;如鲁迅,弃医从文,以文字为武器去战斗去疗救;如闻一多,敢以生命冷眼笑对那一沟绝望的死水……

从某种程度上说,有其人必有其文,这不算太过。当生命茁壮成长,当生命展开翼翅飞奔,那么身后必然卷起吹枯拉朽的暴风!

  

1

自题小像

鲁迅

灵台无计逃神矢,

风雨如磐暗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

我以我血荐轩辕。

 

2

西风颂(节选)

雪莱

把我当作你的竖琴吧,有如树林:

尽管我的叶落了,那有什么关系!

你巨大的合奏所振起的音乐

 

将染有树林和我的深邃的秋意:

虽忧伤而甜蜜。呵,但愿你给予我

狂暴的精神!奋勇者呵,让我们合一!

 

请把我枯死的思想向世界吹落,

让它像枯叶一样促成新的生命!

哦,请听从这一篇符咒似的诗歌,

 

就把我的话语,像是灰烬和火星

从还未熄灭的炉火向人间播散!

让预言的喇叭通过我的嘴唇

 

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要是冬天

已经来了,西风呵,春日怎能遥远?

1819

( 查良铮 译